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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而隔了两张桌子,裴云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边的唇枪舌剑。
她身旁一位穿鹅黄衫子的贵女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云姝姐姐,你昨日可真是……那窗户开得,满楼的人都替你叫好呢。”
裴云姝放下茶盏,微微弯了弯唇角,声音淡淡的:“我不过是开了扇窗,让该听的人听清楚罢了。至于旁的,跟我没什么干系。”
那贵女眼睛亮晶晶的,还要再问,裴云姝却已经站起身来,朝不远处的孙婉柔微微颔首:“孙小姐,今日的桂花可开了?我听说府上的金桂是京城一绝,可能带我去瞧瞧?”孙婉柔正被这边的暗流涌动搅得尴尬,闻言连忙笑着上前:“自然自然,裴大小姐随我来。”
裴云姝跟着她往花厅外走去,经过崔锐宁和裴知柔那一桌时,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连一个眼角都没往那边扫。
可经过裴知柔身后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枝,只有裴知柔一个人听得见——
“妹妹,昨晚劝过你的。这赏花宴,你本不该来。”
裴知柔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啪”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裴云姝跟着孙婉柔穿过花厅侧门,绕过一道抄手游廊,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几株老金桂开得正盛,满树碎金似的花朵密密匝匝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细碎的金黄。
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桂香,沁人心脾。
孙婉柔引着她往树下走,远远便瞧见石桌旁的石凳上坐着一位妇人。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素净的秋香色褙子,鬓边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却自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面前石桌上搁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显然在这里坐了不少时候。
“裴小姐,这是我家二婶孙二夫人。”孙婉柔笑着介绍道,“二婶,这位是永宁侯府的裴大小姐。”
裴云姝一听“孙二夫人”三个字,心口微微一动。
她自然知道孙二夫人是谁——梅老先生的亲侄女,嫁入孙家多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只是性子淡泊,极少出来应酬,今日竟独自一人在此赏桂。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裴云姝按下心头那点雀跃,端端正正地朝孙二夫人福了一礼:“云姝见过二夫人。”
孙二夫人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几分打量。
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裴小姐不必多礼。你也喜欢金桂?”
裴云姝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株老金桂上,语气诚恳:“喜欢。我外祖家从前也有一株金桂,比这株还老些。每年秋天,我外祖母便摘了桂花做糖渍桂花、酿桂花酒,满院子都是甜的。后来外祖故去,那株树也枯了。”
孙二夫人听她这样说,眼底那点疏淡终于松动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那株桂树也是家里的老物了,从我嫁过来那年便种下的,算来也有二十多年了。旁的季节倒罢了,只秋天这一树花,怎么也看不够。”
两人从金桂说起,又说到四季花事、说到草木性情,越聊越投机。
孙二夫人原本性子清冷,可见裴云姝谈吐不俗,对花草之事竟也懂得不少,渐渐放下了几分矜持,话也多了起来。
裴云姝又说起自己从前跟外祖学过几样桂花糕的做法,孙二夫人听得认真,还拿出纸笔帕子记了两笔。
孙婉柔在旁边陪着坐了一会儿,见两人聊得投契,便笑着起身道:“二婶,裴小姐,你们先说着,前头还有几位客人要招呼,我去去便来。”又吩咐丫鬟添了一壶新茶、几样细点,这才转身回了花厅。
桂花树下只剩她们二人。裴云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才不紧不慢地将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她斟酌着措辞,轻声道:“二夫人,我今日来孙府,其实还有一桩心事,想跟您打听打听。”孙二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偏过头来看她:“裴小姐但说无妨。”
“我听说梅老先生近来要收一个关门弟子。”裴云姝的目光落在那株金桂上,语气平静却诚恳,“二夫人是梅老先生的亲侄女,想来对此事比旁人清楚些。不知……梅老先生可曾选中了人?”
孙二夫人闻言,面色微微一黯,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裴小姐倒是消息灵通。不瞒你说,我伯父收徒一事,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可哪里是外头传的那样风光。”
她将茶盏搁回石桌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愁绪:“我伯父收徒,从来只看人才,不看家世。这些年他收的学生,十个里头有九个是寒门子弟,连束脩都不收,反倒贴补他们笔墨纸砚。几十年下来,两袖清风,家里除了几架子书,什么也没攒下。”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偏生我堂哥堂嫂前些年先后去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孙儿,那孩子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四处求医,把家里那点底子全掏空了。伯父一把年纪,又当爹又当娘地拉扯那孩子,可孩子的病要银子,他哪里拿得出来?他那个性子,旁人送他一文钱他都觉得是辱没了他,死活不肯收。最后实在没法子了,才放出风去,说要收一个关门弟子,束脩两万两白银。”
裴云姝听着,心里那点疑惑渐渐散开。原来梅老先生不是为了贪财,也不是为了什么关门弟子,不过是一个清高了一辈子的老人,到了晚年被逼得没了法子,才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来替孙儿筹医药钱。
“那……梅老先生可看中了我家堂弟裴昱恒?”裴云姝试探着问。
孙二夫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没有的事。我伯父虽说是急需银子,可也不是什么人都收。这半个月来,登门求见的来了不知多少,有商贾之子、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学子,可伯父一个都没点头。他说,关门弟子便是他这一生最后一个学生,若寻不着合心意的人才,宁可这银子不筹了,也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裴云姝垂着眼帘,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片刻之后,她抬起眼来,目光清亮而笃定:“二夫人,不知您能否替我引见梅老先生一面?”
孙二夫人微微皱眉:“你想替你堂弟裴昱恒求这个名额?”
“不。”裴云姝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想替我亲弟弟裴屿川求这个名额。屿川今年十三岁,虽不是什么神童,可他自小聪慧,读书也用功,性子沉稳,不是那等浮躁的孩子。若梅老先生肯考一考他,便知道他合不合意。”
她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只要梅老先生肯见一面,我愿意先出三万两白银。若他看中了屿川,这三万两便是束脩,一分不少。若他看不中,这三万两便算是我赠给老先生,替他孙儿治病用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孙二夫人愣住了。
她看着裴云姝,目光里那点疏淡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切的意外与动容。
三万两白银,先给银子后看人——这哪里是求人办事,这分明是存心要帮她伯父渡过难关,又怕伤了老人的体面,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
“此话当真?”孙二夫人问,声音微微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