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城报到前一周,
周建民当着办公室外十几个村民的面,递给我一篮鸡蛋。
“
林老师,你在村里教了五年书,这是我妈专门给你留的。”
我把篮子推回去:
“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
他却按住篮沿,转头冲门外笑道:
“
林老师连一个鸡蛋都不肯收,还是嫌我们农村人的东**。”
门外站着***,七八个家长还牵着我的学生,瞬间都看了过来。
我不想让自己五年的教书时光,最后被一句“看不起农村人”毁掉。
只好从篮子里拿起一颗:
“我只收这个,剩下的你带回去。”
他当时朝门外大声嚷了一句:
“都看见了吧?
林老师自己收的。”
第二天,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抱着一束塑料花堵住了校门。
“
林老师,婚期我妈算过了,就定在下个月初八。”
他把一张红纸摊到我面前,上面的“初八”被红笔圈了三遍。
我看着那张纸:
“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周建民把怀里塑料花往我面前一递:
“怎么会找错?昨天我的聘礼,你不是收了吗?”
“什么聘礼?”
“鸡蛋啊。”他回头看了看母亲和村民,“大家都能作证。”
周围有人跟着点头。
我脸冷了下来,把花推回去。
“收一个鸡蛋,什么时候等于答应结婚了?”
……
他的笑脸僵住。
周母先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说话?”
“建民为了娶你进门,都掏空了家底。”
“新房都快盖好了,砖、水泥,哪样不要钱?”
“他这阵子天天往工地跑,腰都直不起来。”
“
林老师,你总不能让他白忙活一场吧?”
我看向
周建民:
“我还没来之前,你家就已经在盖房子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母不乐意了:
“建民要不是为了娶你,盖那么大房子给谁住?”
见我没应话,
周建民的脸也沉了下去。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当众拒绝。
“你昨天收鸡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被他眼神里透出的凶狠吓了一跳。
五年前,我刚到村里时,行李箱陷在校门口的泥坑里。
周建民骑着摩托经过,二话不说帮我把箱子拎上车。
还替我修了漏雨的窗。
临走前,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贴心提醒我:
“窗帘最好别总敞着。晚上亮灯,外面一眼就能看见。”
我愣了一下,说好。
他笑了笑,扛起梯子走了。
这五年,哪家哪户有事儿,吆喝一声,他都会帮忙。
村里人都夸他老实热心。
我也一直这样以为。
直到收到调令那天,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问我:
“你什么时候离开村子?”
我说,下周一回城报到。
他看了我很久,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就当着村民的面,送来了那篮鸡蛋。
现在想来,他问的根本不是我的归期。
他是在算,自己还剩几天把我留在村里。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鸡蛋,放到
周建民手上。
“鸡蛋还给你,我也从没答应过你。请你离开。”
周围的笑声消失了。
周建民没有接。
鸡蛋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
他抬脚踩碎蛋壳,恶狠狠盯着我:
“我家三间砖房,七亩地,去年还新买了摩托。”
他故意抬高声音,
“你一个外地女人,在这山沟里待了五年,除了我,谁肯要你?”
人群里有人附和了几声。
“
林老师,建民在村里条件顶好,你就别拿乔了。”
“我们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哩。”
周母把红纸往我面前一拍:
“乡下人讲规矩,东西送进了女方的门,就是聘礼。”
我没接:
“鸡蛋我退回去了,是你们没接。婚事更是无稽之谈。”
周母盯着我笑:
“东西退回来,婚事就能退?”
我拨了110,听筒里响了一声,断了。
我低头看,信号格是空的。
周建民看见了我脸上的变化,往前逼近一步。
“打呀,怎么不打了?”
我抿紧唇,把手机收了起来。
学校只有校长偶尔去城里开会。
平时大家有急事,只能托采购车捎信,最近的卫生院才有固定电话。
我不再接话,转身走进学校,反手关上大门。
周建民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
“林雨墨,你迟早会自己想明白的。”
我背抵着宿舍门,直到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最后那句话,像毒蛇般钻进耳朵,挥之不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还好,我只要撑到周一,就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