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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为了
陆淮声与父亲决裂,改随母姓。
在绸缎庄帮工攒钱供他读书。
他说高中之日,便八抬大轿迎我过门。
放榜当**果然高中,可我等来的却是他与永宁侯府千金
柳宁宁定亲的消息。
我找上门去,他却递来退亲书,说我市井女子配不上他,若识趣便拿银子走人,若不肯,便是做外室也是恩典。
我这才知他从不缺银钱,只是不愿吃苦才让我养了三年。
他更不知道,
柳宁宁不过是我家嬷嬷的女儿。
而我,才是永宁侯府真正的大小姐。
放榜那日,我在绸缎庄的柜台后站了整整一天。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时不时往街口张望。
柜台上的绸料堆得老高,我却一匹都没理出来,满脑子都是贡院门前那堵贴榜的墙。
掌柜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叹了口气说今日放榜,索性放我早些回去。
我谢过掌柜,匆匆往租住的小院走。
途经贡院时,墙前人山人海,喜报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报喜的差役骑马从人群里挤出来,马背上挂着红绸,铜锣敲得震天响。
我挤在人群里,踮脚去望那张烫金榜文。
陆淮声三个字,赫然列在二甲第七名。
我捂着心口,三年压在肩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去路上脚步发飘,眼前全是他在灯下苦读的模样。
三年来,我在绸缎庄起早贪黑地绣花、量布、搬料子,手指上的针眼摞了一层又一层。
冬天的时候,手上生满冻疮,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我拿细麻线缠了缠,照旧握针。
他问我手上是怎么回事,我只说不小心碰的,一切只是为了怕他分心。
就为了那么一个承诺。
他说过,高中之日,便是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我过门之时。
我翻遍箱底,找出了那件藕荷色罗裙。
那是我初见他时穿的衣裳,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被我补过两次。
那时候他还没有如今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个在书铺门口蹭书看的寒门学子,被掌柜驱赶时满脸窘迫。
我见他可怜,替他买下那本书,用身上的碎银子付了钱。
他涨红着脸追上来问我姓名住址,说日后一定要还。
后来他还的不是书钱,是一句等他高中,定不负我。
我等了他三年。
放榜后的第三日,我依然没有等来他的人。
我托了同在绸缎庄做工的姐妹去打听,她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犹豫了许久才开口。
“季遥,我说了你可别急。”
“你那个陆郎君,好像和永宁侯府的千金定亲了。”
我手里的绣绷啪一声地掉在地上,银**进指腹,血珠滚在绷架的白绢上,像极了喜帕上的落红。
我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慢慢把绣绷捡起来。
我找到
陆淮声时,他正在新置的宅院里宴客。
那宅子我认得,在城东的延庆坊,两进两出,门前蹲着一对石狮子,漆门铜环,气派得紧。
从前我路过这条街时,只当是哪个富商的私宅,却没想到与我省吃俭用供养了三年的男人有关。
门房见我衣着寒酸,上下打量了三遍才肯进去通传。
我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炷香,他才慢悠悠出来。
三日前还是粗布青衫的读书人,如今已是锦袍玉带,通身的富贵气派。
腰上悬着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把玉骨折扇。
我瞧着他这身打扮,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季遥。”
他站在阶上,没有请我进门的意思,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来。
“这是退亲书。”
我盯着那封信,没有接。
“你我虽无父母之命,但终究有口头婚约,你如今高中,便是这样履行承诺的?”
他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轻慢。
“季遥,你一个市井女子,能嫁我已算是高攀,可如今我前程已定,侯府岳家能助我平步青云,你能给我什么?”
他顿了顿,将退亲书又往前递了递。
“三年来你确实帮衬我不少,我心里记着,若你识趣,我赠你百两银子做嫁妆,好聚好散。”
我指甲掐进掌心,一字一句地问:
“若我不肯呢?”
他折扇啪地一合,像是听到了什么*****。
“你跟我三年,谨守礼节,连身子都不肯给,我便是欠你什么,也早就还清了。”
我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当初说,要留到洞房花烛夜,我便依了你,如今这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他笑得越发轻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我也不是无情之人,我和侯府千金成婚后,若你愿意,我可收你做外室,她养在侯府,你住在别院,两不相干。”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我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他。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
“季遥,别给脸不要脸。”
我用力抽回手,转身便走。
他也没追,只站在原地理了理袖口,扬声补了一句:
“你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巷口,拐过弯,腿一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年。
原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可以随时抛下的玩意儿。
他早就不穷,只是不愿吃苦,才让我这个傻姑娘养了他三年。
现在要回去继承家业了,便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人,我自然就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旧物。
“
陆淮声。”
我咬了咬牙,眼泪终是没落下来。
“你最好别后悔。”
那日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昏昏沉沉地躺在屋里,连喝口水都没人递。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独自一人,而我在外头忙着做工,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病中我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坐在侯府后院的秋千上,穿着那件绣满海棠的衣裳,笑着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却怎么也抓不住她的手。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病好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拾东西搬离那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我本想去侯府找
柳宁宁当面对质。
她明知
陆淮声与我有婚约,却以侯府千金的身份与他定亲,这其中必定有诈。
可转念一想,她既然敢这么做,便是打定了主意不让我好过,我若贸然去了,反倒正中她下怀。
可我没去找她,她倒先找上门来。
那日我回屋收拾最后一点行李,
柳宁宁站在门口,弱柳扶风似的扶着门框。
“季姐姐。”
她穿着淡粉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缠枝花纹,一看便不是寻常料子。
从前在侯府时,这料子她连碰都不配碰。
如今穿在身上,倒真有几分侯府千金的气派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她走进来,自然而然地在我床边坐下,像是在自己家。
“听说姐姐病了,我放心不下。”
我冷眼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不恼,自顾自地说:
“姐姐别怪淮声哥,他也是有苦衷的,陆家老太爷逼得紧,他若不娶侯府千金,便要被赶出家门。他是没法子。”
“所以你就顶了侯府千金的名头与他定亲?”
她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又笑了。
“姐姐说的什么话,我本就是侯府千金,何来顶了名头一说?”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
“
柳宁宁,你是侯府嬷嬷的女儿,我母亲临终前看你可怜,才让你留在府里,怎么如今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她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季遥!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我谅你失意,好心来看你,你竟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
她胸口起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出声。
“就算我是嬷嬷的女儿又如何?如今在淮生哥眼里,我就是侯府千金,等成了婚、生下孩子,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而你。”
她一步步走近。
“拿什么跟我争?”
我攥紧了手指。
“
柳宁宁,你最好记着今天说过的话。”
她笑得得意,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香风。
“放心,我会记得的。”
柳宁宁走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胸口憋得发疼。
我随手收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翻到枕头下,却只摸了个空。
我掀开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我的羊脂玉佩,母亲临终前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亲手挂在我颈间的那一块,不见了。
我翻遍了床铺、被褥、柜子,连床底都爬进去看过。
没有。
这屋子只有
柳宁宁来过。
陆淮声从不会不打招呼就进我房间,可
柳宁宁刚才分明在我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走之前,还在我枕边停留了片刻,当时我只当她是在打量我的住处,如今想来,分明是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动了手。
我立刻出门追她,一路追到
陆淮声新宅门口。
她正在院中与
陆淮声说笑,手里还端着一盏茶,见到我闯进来,先是一惊,随后立刻躲到
陆淮声身后。
“淮声哥,她怎么来了?”
陆淮声皱眉看我。
“季遥,你又来做什么?”
“我的玉佩丢了。”
我盯着
柳宁宁。
“那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全天下只此一块,
柳宁宁,是不是你拿的?”
柳宁宁瞪大眼睛,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我今日好心去看你,你反倒……”
她话未说完,忽然转身跑进内室。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是瓷片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
陆淮声的惊呼。
“宁宁!”
我跟着冲进去,只见
柳宁宁倒在地上,手腕上一条血痕触目惊心,旁边是打碎的茶盏。
她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淮生哥,我好心去看她,她非说我偷她东西,还想动手打我,我不愿受此屈辱……”
我愣在原地,一时连辩解都忘了。
陆淮声抬起头,眼底全是怒火。
他放下
柳宁宁,一步步朝我走来。
“季遥!”
他扬手。
“啪”的一声脆响。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辣地疼,耳边嗡鸣不止。
“你知不知道她怀着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这条命都不够赔!”
我捂着脸,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她自己摔的。”
“你再说一遍!”
他一把攥住我的衣襟,几乎是把我提起来。
“我告诉你,别说一块破玉佩,就算你那个死了的娘从棺材里爬出来,也得给我靠边站!”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
陆淮声。”
我声音很轻。
“你再说一遍。”
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手指一松,别开眼去。
“总之,你给我滚出去。”
我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柳宁宁。
她依在
陆淮声怀里,脸上哪里有半分虚弱,眼里全是得意。
我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出了那个院子。
夜风很凉,吹在我肿胀的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攥紧了空荡荡的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陆淮声,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