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里的灯刚亮,
罗凯就拍了拍货车厢。
“先摘靠路边的,天亮前装一车。剩下的今天摘完,别耽误我后天开业。”
他身后跟着六个陌生工人,每人脚边都放着一摞塑料筐。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十分。
“谁让你来的?”
“自家人,进你果园还要递申请?”
罗凯把一张打印纸递给我,“两万斤,五家店都等着。开业价两块六,我订金都收了。”
我没接纸,从手边的树上摘下一颗梨,削皮,切成两半。
果肉还发青,靠近果核的地方硬得硌刀。
我递给他:“你尝。”
罗凯皱眉:“我又不是来买梨的。”
“你卖梨,连梨什么味儿都不知道?”
他把梨推开:“放两天就熟了。水果店哪有不进生果的?蒋野,你种了几年地,怎么还这么死脑筋?”
我拿测糖仪挤出两滴果汁。数值停在九点一。
“现在摘,客户只会买一次。我的园名以后也别想用了。”
罗凯笑了:“一个果园还当自己是百年老店?
罗珊没跟你说?这批货关系你们婚礼,我店里周转开,你们才好办事。”
我这才看见
罗珊站在货车另一边。
她穿着长外套,头发被夜雨打湿了一点。看见我望过去,她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昨晚太迟了,我没来得及说。我哥新店第一回做水果,咱们帮一把。”
“你答应他摘两万斤?”
“都是一家人,谁接单不一样?”她声音很轻,“以前不也一直是我哥统一对外报价吗?你只管种,省心。”
这套话我听了四年。
四年前,我把父亲留下的老梨树一棵棵改接,
罗珊帮我卖过两筐梨。后来
罗凯开副食店,说他在街面上人头熟,帮我联系买家。
他每次都说,家里生意要有本账,客户由他统一接,省得我被人骗。
我信过。
因为
罗珊总说:“我哥还能害你吗?你少赚一点,大家都有得挣。”
现在我才明白,他们连成熟的日子都没问过我。
“今年不行。”我把测糖仪收起来,“让客户等十天,或者你退订金。我的梨不早摘。”
罗凯脸色沉下来:“订金三万,已经进装修了。你让我拿什么退?”
罗珊赶紧补了一句:“所以更不能退。蒋野,咱们的婚宴还欠着钱,我哥赚钱也是为了帮我们。”
她每次都能把两件事说成一件事。
我的梨,他的店,我的婚礼。最后全成了我必须答应的理由。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收过我三年梨的老方。
“蒋野,你园里今天摘果?怎么连抽检都取消了?”
我转头看
罗凯:“你替我把抽检取消了?”
罗凯没有否认:“九点多和十二点能差多少?人家大采购来了,你还真让人爬树尝梨?”
老方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
罗凯跟我说你最近忙婚礼,所有事由他定。我今天带人过去,不是找他,是找你。你这园里的梨到底还能不能按老规矩验?”
我看了一眼满地的空筐。
“能验,但今天不熟。谁答应你熟,你找谁。”
罗珊猛地抓紧了我的手。
我听见
罗凯在后面骂了一句。
天边刚泛白,第一批露水顺着梨叶滴下来。四百二十棵树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一棵因为天亮就该提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