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过门的夫君,是守城的少年将军。
叛军围城,每逢月底换防,密道能送出去一个人。
第一个月,他送走了他义妹的寡母,因为她娘听不得战鼓。
第二个月,他送走了义妹的幼弟。
第三个月,他送走了义妹的两箱嫁妆。
而我替他守着伤兵营染了疫,在漏风的疫坊里咳了三个月的血。
每次我求他送我出城,他都只红着眼往栅栏上系一根红绳:
“你是将门的女儿,再撑一个月。”
“等把她家里人都安顿妥了,下一个就是你。”
**个月,军医说我的肺烂了,再不出城,撑不过十日。
他终于松口,说这个月的名额给我。
可就在密道口,伙头军牵走了义妹养的那只羊羔。
按军令,活畜一律宰了充粮。
义妹搂着羊脖子哭得背过气去:
“雪团要是下了锅,我也不活了!”
他扑通跪在老将军跟前:
“末将斗胆,这个月送这只羊出城。”
老将军盯着他看了很久:
“想好了?你疫坊里那个媳妇可等不起了。”
他磕了个头:“她一向最能扛,下个月再送也不迟。”
我就裹着被子等在密道口,听得清清楚楚。
回疫坊的路上,他的亲兵还来劝我:
“一只羊的事,您要当将军夫人的,别往心里去。”
原来我的命,还不如一只羊金贵。
那晚,我把栅栏上攒了三个月的红绳,一根一根解了。
这城,我不出了。这门亲,我也不结了。
......
第九根红绳解下来的时候,城头正换早班的岗。
疫坊在城西北角,栅栏上只剩下九道勒出来的白印子。
阿枣抱着药罐子过来,盯着我手里那一把红绳发愣。
“阿遥姐姐,这些绳子不要了吗?”
“拿去捆药包吧,绳子结实,别糟蹋了。”
三个月里我求过他九回,他就在栅栏上系了九回。
他说红绳是聘礼的线头,系一根,就是欠我一回。
如今九根都在我手里,轻飘飘的,还不够扎一个药包。
葛军医是蒙着面巾来的,隔着栅栏把手指搭在我腕上。
他在伤兵营跟我搭了三年的手,诊脉从来没有这么久。
“昨夜在密道口等了多久?”
“从二更等到四更,后来起了风,被子不大顶用。”
他把手收回去,在面巾后头闷闷地咳了一声。
“原说十日,吹了这半宿的风,怕是只剩七日了。”
我点点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腕上的那个绳扣。
“七日够了,疫坊的柴火紧,我也不好多占。”
葛军医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不肯看我。
我请他做见证,垫着药箱写了两张文书。
头一张递给管密道名册的书办,把岳遥两个字勾掉。
往后月底不必再排我,死后照疫坊的规矩当日烧化。
后头添了一句,骨灰不必送将军府。
第二张写的是我爹战死那年,**发下来的抚恤银。
连同我带进城的那箱药材,全数留给疫坊里的孤儿。
“这是你爹拿命换的,总该跟少将军商量一声。”
“银子姓岳,他点不点头,都不作数。”
日头升到栅栏顶上的时候,将军府的周妈妈来了。
她站得远远的,拿竹竿挑过来一匹大红的绸子。
“夫人说了,这是给岳姑娘裁嫁衣的,先收着。”
“援军的信鸽到了,六日后就到城下,一解围就办喜事。”
“少将军还说,晚一个月出城,又不会少块肉。”
“您是将门的女儿,最能扛,别跟小满姑娘争这一回。”
我在心里数了数,六日之后,我大约还剩一日。
这些话他隔着栅栏对我说过九回,回回都红着眼睛。
原来不红眼睛的人说出来,也是一样的意思。
我把红绸抖开,递给了阿枣。
“裁了吧,疫坊缺裹伤的布,红的一样能止血。”
周妈妈急了:“岳姑娘,这可是夫人压箱底的料子!”
“我知道,可我穿不上了,别白白放坏了。”
她当我是在赌气,嘴角往下一撇,没有再劝。
我从领口里拽出一只小小的骨哨。
定亲那年他拿头一回猎的鹰骨磨的,亲手挂在我颈上。
他说往后不管在哪儿,你一吹,我就来。
我在疫坊吹过三回,他一回也没有来过。
“劳烦妈妈带回去,我的肺坏了,吹不响了。”
“啧,姑娘这是何苦,过几日拜堂不还得戴上?”
我没有接话,把骨哨搁在了竹竿挑着的篮子里。
周妈妈走后,阿枣一边裁红绸一边掉眼泪。
我没有哄她,在药方的背面又添了两行字。
死后不进聂家的门
牌位上不写聂门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