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娥把三本订单簿放进新柜台,又拿出存折。扣掉料钱、房租、台钳和家里的开销,上面存着一千六百元。
她看了很久,拉我去供销社后面的旧货行。
那里有一台二手蝴蝶牌缝纫机,要价一百八十元。
我说:“你喜欢就买。”
她摸了摸机头:“以前总想着,先给小满交学费,先给你添料,先把这个家撑住。现在轮到我挑一样。”
我当场付了钱。
小满的新书包八元,蓝布面,有两条结实的背带。她背上以后,在铺子里走了三圈,问我能不能把名字写在书包上。
“写。自己的东西,都写自己的名字。”
下午,父亲来了。
他提着那口用了二十多年的老锅,没有往柜台里闯,排在两个顾客后面。
轮到他,他把锅放上台。
“周师傅,看看还能不能补。”
我翻过锅底,裂缝不长,锅身也还厚实。
“能补,三元。换一个补丁,不换底。”
“你说怎么修就怎么修。”
他掏钱,我开单。姓名一栏,我写下周老奎。
他看见那三个字,眼圈有点红,却没让我改。
弟弟从里屋出来,喊了一声爹。
父亲把那只用了半盒的蛤蜊油放到他手边:“干活前抹点,手别总裂。”
老锅补好,我当场注水。父亲等了一刻钟,摸着干燥的锅底,点了点头。
他提锅离开时,没有问我何时回家铺,也没有再说一家人不必算清。
傍晚,秀娥踩起缝纫机,小满在柜台里写作业,弟弟把最后一只壶底擦净。
我走到门口,把被风吹歪的招牌扶正,用木槌在钉帽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声不响。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从前,我的手艺是谁累了都能来取的东西。谁做坏了,我补;谁缺钱用,我出;谁想过好日子,我就得再让一步。
如今,锤子在我手里,订单写着我的名字,挣下的每一元都落在我自己的日子里。
炉子还燃着。
明天逢集,还有六只桶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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